□朱耀照
在老家,有一種叫蒙的禾本科植物,很是顯眼。它像芒一樣,叢生,有著長長的披葉,有著像芒花一樣的蒙花。但它的一切都比芒大好幾倍。在田頭,在地角,無遮攔地直立著,醒目地招展著。
到了孕穗期,人們就將像秤桿一般粗長的穗稈掰下。然后用披葉往十幾根穗稈頭上一束,背回家支在地上曬干。待穗稈變黃,就剝下包裹穗花的層層葉鞘。它們半米到一米長,散發(fā)著白黃的光澤。經(jīng)人們用頭部呈圓柱體的顯得笨重的木錘(稱蒙錘)不斷捶打后,會變得柔軟如綿。最后被搓成粗細不一的各種繩子,我們稱為蒙繩。它們油亮牢固,不易腐爛。用途廣泛,大則可以用于牛繩,甚至??诎ǚ乐古M党缘木W(wǎng)狀物),小則用以捆縛竹絲刷子、高粱秸帚等。
到了初秋,沒掰干凈的孕穗抽了出來,長長灰白色的穗厚重直立,不像芒花那樣輕揚。初冬,長長的披葉和蒙花枯黃。這時,農(nóng)人們會放一把火,將它們燒光。據(jù)說這樣利于蒙第二年發(fā)芽生長孕穗。
孩童時,喜歡玩火的我每到野外去玩,就會專門找沒燒過的蒙叢。發(fā)現(xiàn)一叢,就會非常高興。不管蒙主人是否在場,就私自放起火來。一霎間,那滾滾濃煙,直沖云霄;熊熊大火,吞噬枯黃;片片黑碟,漫天飛舞。我們遠遠地看著,內(nèi)心總有一種激動。蒙葉蒙花燒盡,只剩一根根或高或低的蒙秸,黑黑的。
這便成了我對蒙的最美的記憶。后來,我就將這事寫進了小散文《燒野火》里,還把文章寄了出去,認真負責的編輯打電話來,說蒙在百度里找不到,不知是什么樣子的。當時,我給她解釋了半天,還是講不明白。我就有了到老家探究的動機。
去年冬至到老家上墳,在路邊,我驚喜地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叢蒙。密密麻麻的蒙穗像長矛一樣枝枝直立。
去年冬至?xí)r作者所拍
看來,已沒人來掰孕穗了。我忙爬上去,用手機拍了幾個照片,發(fā)給編輯。又用它智能識物功能辨認一下,結(jié)果很讓我吃驚。
它的學(xué)名竟叫蒲葦。這可是一種久聞大名的植物。
“君當作磐石,妾當作蒲葦,蒲葦紉如絲,磐石無轉(zhuǎn)移?!边@是在高中時讀的《孔雀東南飛》的句子。當劉蘭芝被焦母休后,深感焦仲卿情深意重,就發(fā)了如此的誓言。而當劉蘭芝被迫改嫁時,焦仲卿又以此來反詰劉蘭芝:“磐石方且厚,可以卒千年;蒲葦一時紉,便作旦夕間。”最終,兩人雙雙殉情。
磐石,就是厚重堅硬的大石塊,并無特別的深意。而蒲葦是什么?當時,老師沒有講,我們也沒有深究。只是感到作為劉蘭芝用作表現(xiàn)愛情的忠貞不移之心的,定是非常美好而神奇的植物。它們跟屈原的 《離騷》里的香草異花一樣,非我們這些常人隨時可見的。
現(xiàn)在才知道,平凡的蒙,其貌不揚的蒙,小時候就司空見慣的蒙,竟是古代詩歌里歌頌的、在東漢時期就以柔韌聞名的蒲葦。
看來,我應(yīng)該對它表以最崇高的敬意。
作者朱耀照:浙江浦江縣人,教育碩士,高級教師。浙江省散文協(xié)會會員,金華市作家協(xié)會會員。